不安的小城,脆弱的干群关系当游行队伍离开北东路,来到文峰中路时,人群已经从最开始的数十人,聚集成了千人之众。
事后总结此次突发事件的教训时,7月2日下午,在黔南州深化打黑除恶专项斗争动员大会上,该州州委书记吴廷述质问在座12县市的党政负责人,事情6月22日发生,瓮安也重视了,并成立了工作组,一直到28日上午还在谈,“怎么到了下午3点,突然就变了呢?”
吴廷述表示,想不通怎么开始是两三百人打横幅,到了县政府已有四五千人,这过程中政府怎么就没人知道,没有人疏导?
沿着文峰路,沿街商铺中最多的是“寄卖行”和“休闲按摩”,一位知情者说,“寄卖行”的实质是当铺和高利贷,背后则是帮派,甚至公职人员隐没其中。
瓮安官方资料对该县的介绍说,瓮安是革命老区县、全国绿化造林百佳县、全省双拥模范县、全省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平安工作红旗县。
但一位出租车司机称,瓮安是个不安的城市,“晚上11点钟后我肯定要回家了,那时候就是帮派出没”。一位名叫冯中明的家长则向记者哭诉,自己9岁的儿子在去年被人毒死,但至今求告无门。
就在6月28日前两天,6月26日晚10点多,文峰路上“长沙水泵专营店”的老板敬铁民就遭遇了一起蒙面持枪抢劫。“两个人各拿一支枪,大模大样就走了进来。”敬铁民说,两把枪指着他的头,要他拿出所有的家当。歹徒放下卷闸门,撕开床单将敬家三口绑住,抢走敬家两部手机和敬铁民身上的1000元钱后离开。“我拨打110,四十多分钟后警察才赶来。”敬铁民认为警方动作太慢。
前年的一天晚上,三中的一名学生刚出校门就被杀了。上个月,一名女中学生突然“不在了”,最后在梅子树的一块玉米地里找到了尸体,是被人勒死的,至今案子也没有破。
“我每天都要去接孩子回家,否则我会不安心的。”一位石姓家长说,虽然孩子上高中了,但是社会太乱,不放心。当地流传着“好人散了伙,坏人结了帮,治安搞不好,难以奔小康”的顺口溜。
公开资料显示,据该县警方通报:2007年9月12日、9月19日、9月22日和9月26日,在瓮安县城区的县审计局宿舍、金龙花园、北门水井、步行街等处,连续发生4起爆炸案,系列案件至今未破。
贵州省委副书记王富玉认为,瓮安发生“6 28”事件的一个深层次原因是社会治安状况差。对县城有组织的帮派虽有打击,但未从根本上铲除,“两抢一盗”、打架斗殴案件时常发生,年发刑事案件达600-800起,破案率仅为50%左右,发生的一些刑事案件不能及时侦破,积案较多,群众缺乏安全感。
在街上的汽车被点燃时,公安人员劝阻不了,但一个商店的小老板对人们说:“那辆车是我的,要用,你们就不烧了”。打砸人员果然放过了这辆车。
黔南州委书记吴廷述据此感叹:“为什么打砸人群不听我们的话,却能听他们的话?为什么干群关系会紧张成这个样子?”
“6 28”之后,在瓮安,每天从早到晚,县城里督促打砸抢烧人员自首的广播一直不断,大街上列队的武警和警察不时走过,在县党委和政府大楼路口,有武警24小时站岗。一位出租车司机对记者说,“这是瓮安治安最好的时刻。”
最生动的对话发生在省委书记石宗源和一家盲人按摩店从业人员之间。当问起店主住在县公安局旁边觉得是否安全时,面对店主欲言又止的回答,石宗源表示歉意说,“我们党委和政府的工作没有做好,瓮安不安,群众没有安全感,坏人越来越多。”
而该店中一名打工人员不愿透露姓名时,石宗源再次自责:“瓮安不安,老百姓不敢讲真话,是我们的责任。……政府不能打击坏人,让老百姓受苦了。瓮安不安,正不压邪。”他为此三度向瓮安人民道歉。
“事件发生时先是有学生游行,然后聚集了上千群众围观,但事前党委、政府和公安机关都没有任何信息。信息不灵,思想准备不足,应急预案没有,以至于事件发生时束手无策。”7月3日的会议上,王富玉认为,“概括地讲,当地积案过多,积怨过深,积重难返。”
“‘6 28事件’看似偶然,实属必然,迟早都会发生!”石宗源说。
愤怒的人群,一触即发的现场6月28日下午3点半,在文峰路上,瓮安市民胡师傅看到,游行的队伍浩浩荡荡,人们高喊着口号,向县委和政府大楼进发,他加入了这个队伍。
当队伍来到县委和政府办公楼时,人群已汇聚了逾万之众,里面有学生、移民、店主、碰巧在县城的村民、服务员、按摩女,甚至公务员、警员家属,男女老幼——这个县城的所有阶层。
胡师傅说,在县委和政府办公楼,带头的学生从一楼走到五楼,并没有找到相关的人员。当天是星期六。
“如果这时候有负责人出来和大家协调沟通,哪怕有个人拿喇叭喊几句疏导一下,都可能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件。”胡师傅认为。
因为李树芬事件是由公安局处理,游行的人群转而前往县公安局“讨一个公道”。
一直靠前的胡师傅看到,警察在门前拉起了警戒线,让两位学生进办公楼大堂沟通。“他们一把扯过了条幅,学生不允,伸手夺回了条幅,双方发生了冲突,学生和警察之间,发生了扭打。”胡师傅说,“见到学生挨打,更多的人冲过警戒线,冲进去帮忙。”
这时候,全副武装的防暴队员出现在视野中,他们的警棍伸向人群。
贵州省委书记石宗源此后指出:“决不能动不动就把公安政法机关推到第一线,更不能用人民民主专政的手段来对待人民群众。否则,岂非咄咄怪事!”石宗源并要求,要严查彻究在此次事件中严重失职渎职的干部特别是领导干部的责任。
人群哄然,见到学生被打而愤怒的人们操起手中的矿泉水瓶、公安局办公楼前的花钵和随手能触及的任何物品,砸向县公安局大楼。
“完了。”胡师傅说,那一刻他意识到,人群已然失去了理智,局面再也无法控制了。
这时候,导火线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同积聚已久的火山偶然找到一条原本微小的缝隙,一座“不安”的县城就此爆发。 (钱昊平、郑廷鑫、罗道海、王霞对此文亦有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