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松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莲池里飘来少女们优美的歌声，岸上李莫愁一声长叹。这一声长叹，仿佛一颗石子在平静的湖面激动起的波纹，扩张开去，衍伸开去，直至覆盖整个湖面。于是，整部《神雕侠侣》到处闪现这一长叹的影子，正如整个湖面都是水纹一样。
这声长叹，是李莫愁的长叹，但又不仅仅是李莫愁的长叹，它还是杨过的长叹，是小龙女的长叹，是程英的长叹，是陆无双的长叹，是公孙绿萼的长叹，是郭襄的长叹，甚至还是英姑的长叹，是武三通的长叹。这一声长叹，囊括了多少生死离别，囊括了多少爱与恨，囊括了多少缠绵与凄苦……然而又都离不开“情”之一字。正所谓“问世间，情是何物”。
《神雕侠侣》正是由李莫愁的这一声长叹衍伸开去，以杨过和小龙女的生死苦恋为主线展示了一系列令人为之动容的爱情故事，把元好问的一首《摸鱼儿》词意诠释得淋漓尽致，令人泣下。
（1）
小说围绕一“情”字展开，写尽了人间情之百态，其间最感人肺腑的当数杨过与小龙女的生死苦恋。
杨过身世凄苦，父母早丧，沦为流浪儿，既失父母亲情，又缺旁人关爱，小小心灵倍受创伤。他最渴望得到的就是情与爱。因此，他把情与爱看得比什么都重，他珍惜每一份爱、每一份情。虽然他在伯父郭靖那里得到了一些关怀，然而，伯母黄蓉的猜疑，郭芙与武氏兄弟的欺负却使他心寒。而后，又不得不跟郭靖上终南山拜师，却又受尽牛鼻子们的白眼。最后，只有与小龙女相处古墓，才得到了真正的关心与爱护。遭尽冷遇，终于找到了一份真情——虽然当时小龙女对他还是冷若冰霜，然而能叫她一声姑姑，能被她收留，已使杨过体会到亲情的温暖——可以想见他是多么看重这份“亲情”。而当这份“亲情”发展成爱情之后，便又是那样的回肠荡气。
小龙女也是个孤儿，幽居古墓十余载，勤修玉女真经，不谙世俗，不染凡尘，更不知“情是何物”，心中一片透明。然而，她毕竟是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人，因此，当杨过当着李莫愁师徒之面发誓愿意爱她一生一世时，当杨过在断龙石放下之前的一瞬跃进古墓，决意与之厮守时，她那被抑郁十余载的情愫爆发了。这种情愫发源于她那天底下最清澈透明最纯洁可爱最天真无邪的童女之心，因而，她的爱也就最深最真最坚不可摧。
杨过与小龙女是一对被当世遗弃的孤儿。他们内心深处最渴望得到的是爱，最丰富的也是爱。因而，当发现对方爱自己时，便也疯狂地去爱对方。这种内心深处的欲望表现为爱情时，便是人间最真最深的爱，可以为对方去死，可以随对方死去。他们之所以能爱得如此之真如此之深如此之不顾一切，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他们都没有受过传统的人伦教育。杨过因为受尽世人白眼而厌恶世俗，小龙女则心中透明，一尘不染。因此，他们做事都能不拘一格，率性而行。对他们来说，师徒姑侄这些名分并不能成为他们相爱的障碍。在他们心目中，唯一重要的是：我爱他（她），他（她）也爱我。对于本着一种最为纯真的性情的他们来说，爱便是一切；世俗名分，那是为世俗之人准备的。
正因为他们都不被世俗所染，所以能本着一种真性情率性而行，因而能爱得如此之真如此之深如此之不顾一切。因为爱得真，所以他们在花花世界转了一圈之后，仍相约回到古墓中去安静地度过一生。因为爱得深，所以当杨过为情花所伤求生无望时，小龙女只愿随他死去；当小龙女内腑中毒眼见无治时，杨过扔掉治好情花之伤的唯一半颗解药；当听说杨过情花之伤有望治愈时，小龙女为了断绝杨过的求死之念而悄然跃进绝情谷底；当杨过发现十六年之期只是骗局时，亦黯然跃下绝情谷……
金庸让这对不幸的情侣经历了万般磨难和百度波折，最后又让两人苦盼了十六年才得以重逢，其间生死离别多少番，内心折磨多少分，又何止“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而每一番悲欢离合，无不令天地动容。万般感慨，又岂是一声长叹所能包含和表达得了的？然而作为读者，除了像李莫愁那样，沉沉地一声长叹，我们又能如何？我们只有掩卷自问：“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而面对这样一对情侣，我们只有感到惭愧，为自己和世人的庸俗与世利而惭愧，甚至于不由可怜起自己来。因为世俗或超俗似乎并不是可以由我们自己选择的。因而，对于真爱与否，似乎也由不得我们自己选择了。于是，世俗的我们对于“情是何物”是真的感到迷惘了。
那么，金庸写杨过与小龙女是为了给世人建立一个真爱的参照么？
（2）
李莫愁以一声长叹登场，最后又在旁人的感叹声中退出舞台。这个女魔头杀人不眨眼，却始终逃不过“情”之一字的捉弄，并由爱生恨，由恨生恶，由恶变魔，最后落个自焚而终。她对陆展元的爱无可谓不真，无可谓不深，否则她不会因为陆收藏了她的一件手帕而饶陆无双和程英一命。然而，她的爱情故事注定以悲剧收场；她的一声声长叹也只能作为杨、龙爱情故事的反衬。究其原因，也许就在于美丑之别。杨、龙之爱不仅真，不仅深，而且是美的，因为他们的爱是建立在相互奉献的基础上的，是超越世俗的爱。李莫愁对陆展元的爱是丑的，因为李对陆的爱是建立在对陆的占有和自我爱欲的满足的基础上的。所以，当得不到陆时，她的爱便成了恨。这是一种世俗之爱，这种爱越深，其悲剧结局就越可怕。
同样曾因为爱而迷失心智的还有武氏父子仨。武三通爱上自己的养女，其爱之深竟至于当养女跟了陆展元后他变得疯疯癫癫。这种爱可谓真矣，可谓深矣。然而，即使用今天的眼光看，我们仍不能断其美丑，但那绝对是超越世俗的。但是，被世俗所包围的武三通的这种超俗的单相思同样只能是悲剧。至于武氏兄弟为争郭芙而决斗，则只能是愚汉之举。那是心智被情欲所蒙蔽的世人的常态。
（3）
也许世间真有缘分这样东西，否则我们似乎真的无法解释公孙绿萼、程英、陆无双和郭襄等人的爱情悲剧。
这一群少女无不以一片素心深深地爱着杨过，爱得那么真，那么深，那么不顾一切。公孙绿萼不惜一死；郭襄毫不思索即随杨过跃入绝情谷，最后削发为尼（见《倚天屠龙记》）；程、陆姊妹则幽居江南。他们对杨过的爱无疑是真的，是深的，是美的。然而，杨过只有一个，他是小龙女的，旁人只有徒叹奈何。这也许就是缘分吧。
最后要提到一对老情侣，就是英姑和周伯通。他俩的爱情故事横跨两部书。英姑从《射雕英雄传》开始追老顽童，一直追到《神雕侠侣》，两个都成了百岁老人，金庸这才天可怜见，让杨过来撮合他们的好事。这在人间情事中可算一例空前绝后的经典，比起杨过与小龙女并不逊色。然而也只有英姑这样的痴，周伯通这样的永远长不大，才能创造这样的经典。他们与杨过、小龙女的相同之处便是超凡脱俗，率性行事，因而能真能深能历久而弥新。
（4）
为着“情”之一字，有人爱，有人恨，有人怨，有人愁，有人悲，有人哀，有人疯，有人狂，有人痛哭流涕，有人怨天尤人，有人自叹自艾，有人愤世嫉俗，有人徒叹奈何，有人迷惑不解，……最后都要长叹一声：问世间，情是何物？
然而，问世间，能有几个像杨过、小龙女那样爱得那么真，那么深，那么无私，那么超俗，那么率性却又那么历经磨难，那么受尽波折？又有几个能扪心自问：我是在爱自己，还是在爱对方？我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占有欲，还是要把一切奉献给他（她）？在未能回答这些问题之前，世俗的人们面对“情是何物”这千古一问又怎能不深感迷惘呢？也许，这就是《神雕侠侣》所要告诉我们的一则关于情爱的启示吧。所以，我敢更肯定地说：金庸正是要通过杨过与小龙女的生死苦恋为为情所困的世俗的人们建立一个真爱的参照。
问世间，情是何物？当读懂了杨、龙之恋的真谛时，我们再诵元好问的这阕《摸鱼儿》，就不再感到迷惘，而只是感叹唏嘘了。